加入最愛
設為首頁
刊登廣告
征稿啟示
首頁 
最新專業工作機會

吃水煮魚去滿江紅
最新專業工作機會

吃水煮魚去滿江紅
2005年8月25日21:37:13(京港台時間) 

網絡文摘﹕唐人街上一支歌

唐 人 街 上 一 支 歌(newstarnet.com)

•劉荒田•(newstarnet.com)

  午前﹐走在舊金山的中國城裡。叢林般的漢字招牌﹐五光十色的華夏方言﹐不期而遇的鄉中故舊。(newstarnet.com)

  唐人街﹐“新鄉裡”一到就連說眼熟﹔“老金山”卻愈益感到陌生。這種尷尬﹐頗類于殖民地時期的香港﹕“既非異鄉﹐又非故土”。我雖然住在六七英裡外的海濱﹐但常到這裡來﹐為的會朋友﹐逛書店﹐採購日常食品。在市德頓街﹐如果誰見到一位一點不挺拔、不瀟灑、不豪邁的半老頭﹐義無反顧地往下城方向走去﹐那說不定就是區區。步履總是匆忙的﹐並非趕回家去拆閱白宮傳來的特急密件﹐母國也沒有誰委我以拯救社稷的大任﹐而是沉重的購物袋吊在十根手指上﹐相當地疼﹐相當地不耐煩﹐恨不得馬上卸下﹐好頤養天年去。(newstarnet.com)

  今天﹐我姿態如前﹐手挽眾多的購物袋﹐恰似在身體兩旁掛滿彩色大氣球。這時光﹐最富于誘惑力的﹐不是家裡客廳那張可調整角度的單人沙發﹐而是10來個街區以外的地下電車站。涼而靜的月臺﹐紅磚地板﹐奶白色磁磚鋪的牆壁﹐空調設備所提供的攝氏12度的恆溫。一旦我氣喘吁吁地抵達﹐便靠牆坐地﹐抹抹額頭的油汗﹐從容翻開剛買來的中文日報﹐輕松自不待言。更美妙的﹐是電車一定會開來﹐頂多誤誤無傷大雅的點。然後﹐順順當當地回到家。(newstarnet.com)

  我正朝美妙的目標奔走著﹐忽然﹐背後響起極為熟悉的音樂──大合唱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﹕“大海航行靠舵手﹐萬物生長靠太陽。雨露滋潤禾苗壯﹐干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……”只要年紀40以上﹐在中國大陸生活過﹐大概沒有人不曉得這首歌。文革年代﹐上至國家領導人﹐下至放牛娃、牛棚和勞改場的牛鬼蛇神﹐乃至被拉到刑場槍斃而忠心不改的枉死者﹐沒有誰不會唱﹐也沒有誰斗膽不唱。也許只有一個“公眾人物”﹐壓根兒不必唱﹐卻不會惹上任何禍患﹐那就是“舵手”和“紅太陽”自己。巧不巧﹐那個年代﹐所有大會都有固定程序﹕開頭唱《東方紅》﹐結尾唱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。因此﹐文革中﹐對立的兩派在文斗上較量﹐有誰企圖腰斬大會﹐只要帶頭高唱此曲﹐眾人便自動作鳥獸散。所以這會兒聽到它﹐潛意識中冒出的第一個反應﹐就是﹕完了。(newstarnet.com)

  什麼“完了”﹖說小處﹐是某個大會“完了”﹔說大處﹐是一個時代“完了”。對流徙海外的人來說﹐在國內時窮、苦、賤也罷﹐富、樂、闊也罷﹔耿介也罷﹐貪墨也罷﹐統統“完了”﹐和它聯系的﹐僅僅是形而上的鄉愁﹐或叫“根”。再上一個層次﹐“完了”本身﹐因了這一首歌﹐被無數次地操練﹔而它﹐並不意味著娛樂﹐不是自家情緒的抒發﹐而是殘暴的行政力量之化身﹐以音符構筑的夢魘﹐淪肌浹髓的大恐懼﹐帶著諸多屈辱和血腥的暗示。“完了”﹐一如魯迅當年所稱的“來了”﹕什麼來了都不可怕﹐就“來了”來了可怕。這是不須附加任何具體內容便直達心底的鎮懾。(newstarnet.com)

  好在﹐“完了”是終結﹐比起大禍才開頭的“來了”﹐讓人放心多了。如今﹐看我自家﹐青春早已“完了”﹐中年近于“完了”﹐別的﹐志業、豪氣、寄興﹐都差不多“完了”﹐還好從中國城通往地下電車站的這段路沒走完﹐養家活口的責任沒擔完﹐如果沿途沒有奪命的車禍﹐致命的搶劫的話。(newstarnet.com)

  我仿佛被歌聲施了定身法﹐呆呆地站著。人行道本來就窄﹐還讓見縫插針的雜貨店﹐用蔬菜、冰凍鯽魚、金山甜橙割據三分之一﹐我成了人流中的礁石﹐于是乎不斷遭到推擠和碰撞。異胞擦身而過﹐背囊擦過我的臂膀﹐還客氣地說聲“對不起”﹔年少氣盛的同胞的尊腳踩下我的鞋後跟﹐卻不滿地瞪我一眼。(newstarnet.com)

  我只好在攤擋之間的空隙﹐把購物袋放在水泥地面上﹐讓手指休養生息﹐更為了聽歌。這時光﹐霧氣終于散盡﹐市聲喧囂起來。在積臣街和市德頓街的交接十字路口﹐無牌攤擋的小販﹐競相吆喝﹕“新鮮魚蛋﹐煲湯最好﹗”“越南裹蒸粽來喂﹗”“富貴竹﹐一元五﹗”中土各路鄉音中﹐竟夾雜帶美式英語腔調、一點也不地道的廣東話﹕“電子表﹐十蚊(元)三只﹗”──倒賣假貨的洋人﹐在現買現賣剛剛惡補的外國語。在這沒有節拍、不成旋律的異鄉“市調”中﹐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游走其間﹐聽來並不唐突﹐舊金山以“文化多元”著稱﹐不排斥革命高調。19年前﹐我剛到這裡﹐還在唐人街的“革命書店”﹐看到紅彤彤的毛主席語錄本﹐毛著選讀甲乙種本﹐和文革紅人“梁效”的大批判檄文合訂本呢﹗(newstarnet.com)

  “魚兒離不開水喲﹐瓜兒離不開秧……”歌在響著。誰吃飽了撐著﹐懷舊懷到文革上頭啦﹖我循著它前行﹐原來﹐出自一家開張不久的海味店。(newstarnet.com)

  這店﹐裝璜富有香港氣派﹐門面堂皇﹐碼貨整齊﹐看得出經營者是行家。不過﹐一位朋友早告訴我﹐這家和同一街道上的另一家﹐也賣高檔海味干貨的﹐老板是他在香港上中學時的同窗﹐原先在一家華資銀行當執行董事﹐兩年前忽然離開金融界﹐自己打天下去﹐一下子開了三家海味店──這裡兩家﹐加上在山景城的一家﹐來勢之洶﹐教行內人士側目。我平時路過﹐這店的生意不見得紅火﹐比起同在市德頓街﹐以“便宜”為招徠、貨品包羅萬象的大型雜貨商場來﹐尤其冷清。誰在放這既不合時宜又不合地宜的老歌呢﹖如果是老板﹐算得標奇立異﹐著眼還在生意﹐一如當年林彪帶頭高唱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﹐為了賺取政治上的利益。如果是店員﹐我敢斷定﹐是大陸移民﹐要不﹐才不聽囂張有余而抒情性不足的過時“革命歌曲”﹐要聽就聽張學友、黎明、郭富城、王菲、張惠妹……(newstarnet.com)

  我張開十只手指﹐把放在地上的諸多購物袋一一勾起來﹐然後﹐踅進海味店。這店子前年開張以來﹐我只進過一次﹐覺得它奢華則奢華矣﹐于我等升斗小民的家常便飯﹐卻沒多少實惠。魚翅、鮑魚、海參﹐一般是做大酒席用的﹐一般人不是吃不起﹐而是沒那閑功夫去泡制。收銀機後面的錄音機還在唱。櫃臺後的女店員﹐衣著鮮亮﹐容貌韶秀。店裡只我一個客人﹐她背倚貨架﹐無所事事。錄音帶該是她放的吧﹖她正輕輕地跟著哼。看模樣不到30﹐文革後才出生的一代﹐對彼時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的赫赫聲威﹐以及音符所攜帶的龐大無匹的災難﹐不可能有切膚之痛。這歌于她﹐一如別的歌﹐曲式和情調雖然千差萬別﹐也就是“老歌”罷了。一遍放完﹐她按一下回帶鍵﹐放第二遍﹕“魚兒離不開水喲﹐瓜兒離不開秧……”(newstarnet.com)

  我的眼前﹐仿佛是“批判頭號走資派”的大會場。如林的手臂齊刷刷地舉起﹐一連串“徹底揭露”、“批倒批臭”、“砸爛狗頭”的口號呼過﹐“中國赫魯曉夫在我縣的代理人”挨過“噴氣式”﹐成千上萬與會者﹐屁股坐疼了﹐坐麻了﹐終于﹐講臺上一要人領頭﹐大家拍著手掌齊唱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──終于熬到“完了”的時候﹐紅旗又臘臘起來﹐人們又活過來。大家隨著大功率擴音器﹐少氣沒力地幫腔﹐步伐不再整齊﹐但和歌曲的節奏還合拍。(newstarnet.com)

  “先生﹐能幫您的忙嗎﹖”女店員禮貌地問。我驀地被驚醒﹐不好意思地笑笑﹐擺擺手﹐說﹕“先看看。”(newstarnet.com)

  我不由自主地隨歌曲輕唱﹐爛熟的歌詞﹐在心中﹔陌生的場景﹐在眼前。“大海航行靠舵手”﹐是啊﹗海味店的一切﹐不都在海洋中生活過﹐航行過嗎﹖貨架正中﹐一溜橫排著鯊魚的背鰭﹐也就是廣式烹飪中最叫座的魚翅﹐它們是作為樣品﹐作為招牌陳列的。店的檔次由它來標示﹐一如港人以“天天魚翅拌飯”作為富足的象征。鯊魚們航行過蔚藍的大海以後﹐其他部份﹐從咬得斷人類四肢的利齒到龐大的身體﹐都化為烏有﹔三角形的背鰭幸存﹐繼續航行千裡萬裡﹐在貨架上泊下﹐姿勢還在──它們不正象張張鼓風而行的帆麼﹖航行的終點﹐並不是這裡﹐而是大酒樓的婚宴壽筵和同鄉會春宴的餐桌──上過大冷盤、“三熱葷”﹐便輪到“壓軸”的翅湯。眾侍應生從廚房魚貫而出﹐各各用兩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帶耳的大湯盅﹐一如紅衛兵捧著表忠心的“宣誓書”。(newstarnet.com)

  當然﹐翅湯有真假之分﹐優劣之分﹐貨架上的“帆”﹐可是翅的上品﹐叫“大群翅”﹐地位雖在“天九翅”之下﹐但也得在豪華大餐上﹐諸如號稱“百仙過海鬧羅漢”的“一品鍋”﹐以及“紅燒群翅”、“彩球魚翅”之類才派用場。在大海航行﹐捕捉鯊魚的船﹐當然有舵手﹔橫行的鯊魚﹐給自己導航的該就是變為“群翅”、“勾翅”、“排翅”之前的鰭。文革的舵手﹐把中華民族的艟艨巨艦引進幾近滅頂的境地﹐這和鰭把自己引航到海味店、再到大酒樓的湯盅﹐不無近似之處。(newstarnet.com)

  “魚兒離不開水喲”──錄音帶在激情滿滿地唱﹐這當然是真理﹐店裡盛在塑料袋裡的各式咸魚﹕“梅香馬友”、“插鹽特大呂宋或”、“生晒實肉三牙”﹐離開水以後﹐被大量的鹽醃過﹐在門口一根涂上白油漆的木杆上﹐干巴巴地吊著﹐在風裡晃著。曾經和水須臾不離的一切﹕蚝豉、蝦米、干貝、紫菜、魷魚、章魚、墨魚、沙爆魚肚……被安頓在格子裡﹐何其樂天知命。在豪華酒樓的菜單上﹐身份與魚翅相近的鮑魚﹕吉昌鮑、禾麻鮑、五島鮑、糖心鮑﹐如今在玻璃罐裡待價而沽。(newstarnet.com)

  那麼我們呢﹖“出洋”、“放洋”、“留洋”、“流洋”﹐橫跨太平洋的迢迢航程﹐誰是舵手﹖民主自由乎﹖自我實現乎﹖發家宏圖乎﹖綠卡乎﹖在唐人街這“中國以外的中國”﹐在飄泊的年代﹐一邊用手指勾著沉重的生活﹐一邊聆聽著非同凡響的老歌﹐它﹐依舊是肩挎“寶書袋”的紅衛兵﹐以絕對的忠誠唱出的“時代最強音”嗎﹖否﹐無非以黑色幽默重新詮釋的過時符號罷了。它播放一次﹐就被歷史殘酷地嘲弄一次。放到眼前說﹐新移民這些離開了故鄉水的“魚兒”﹐移栽到新大陸的“瓜兒”﹐苦辣酸甜﹐豈能言說﹐又何必言說﹖(newstarnet.com)

  熱情的女店員走到櫃臺外﹐向我推荐“即食散翅”﹕“看﹐都加工好了﹐放進雞湯裡一煮﹐就是大酒樓的大菜﹐試銷期間﹐便宜的很。”她指指價目牌。我搖搖頭﹐說﹕“如今的魚翅﹐信不過﹐弄不好﹐又買上日本來的粉絲。”但是﹐為了對得起她播送的歌﹐買了一盒鮑魚干﹐16元。(newstarnet.com)

  然後﹐我提起購物袋﹐向下城方向走去。最教我驚訝的是﹐雖然手指頭疼痛如昔﹐可是﹐腳步有點怪﹐那是久違的“進行速度”﹐啊﹐還踏著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的拍子呢﹗(newstarnet.com)

〔完〕

即時新聞:

  • 與女員工夜游二沙島遭劫 廣州一酒樓老板慘遭勒斃  - 2005-8-26 20:59:58
  • 廣西在港舉辦發展成就展暨招商推介會  - 2005-8-26 20:49:58
  • 明年起國家將對所有預防用疫苗實施逐批檢驗  - 2005-8-26 20:49:56
  • 禪宗高僧馬祖塑像開光儀式在四川什邡市舉行  - 2005-8-26 20:49:54
  • 湖南啟動改革方案 14000多名經濟民警將告別歷史  - 2005-8-26 20:49:52
  • 老演員印質明﹕郭振清是“工農兵演員”杰出代表  - 2005-8-26 20:49:50
  • 關於我們 | 賀詞題字 | 發刊詞 | 發行點 | 刊登廣告 | 征稿啟示 | 聯系方式

    Copyright newstarnet.com, All Rights Reserve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