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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007年3月16日0:10:51(京港台時間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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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美國伐木工
【星星生活-星网讯】
面對美國地圖﹐請隨我的手找西弗吉尼亞州的布蘭克鎮﹐就這兒﹐阿巴拉契亞山脈的腹地﹐這裡群山環抱﹐人煙稀少﹐山上密密麻麻長滿青一色的橡樹。如果你還摸不著頭腦﹐那支膾炙人口的歌曲“鄉村路帶我回家”總聽過吧﹐唱的就是西弗吉尼亞。這是美國第二窮的州﹐就是它﹐曾為美國近代工業發展提供了無數低廉的生產資料。即使今天﹐它仍是美國煤炭和木材的主要產地之一。(newstarnet.com)
那是1987年﹐我在俄亥俄大學讀碩士學位。學校坐落在一個叫雅典的小鎮﹐距俄亥俄河不遠。河西岸是俄亥俄州﹐東岸就是西弗吉尼亞。暑假將至﹐我們正在忙著找工作﹐好用一個夏天掙出全年的生活費。作為留學生﹐嚴格說是不許打工的﹐我們只能找那些付現金的活兒﹐餐館､收銀､修建等等。(newstarnet.com)
原計劃去辛辛那提一家體育館修房頂﹐月薪一千五管吃住。大家就准備啟程﹐可報上的一則廣告改變了我的命運。廣告說西弗吉尼亞山裡需要伐木的臨時工﹐須有操作機器的經驗﹐月付現金三千﹐也管吃住。嘿﹐我一看就提氣﹐連忙勸大家一起去伐木﹐掙錢加倍還夠刺激﹐深山老林﹐天王蓋地虎﹐寶塔鎮河妖﹐去看看美國座山雕是個啥模樣﹖(newstarnet.com)
沒想到他們幾個面面相覷﹐說萬一遇上狗熊怎麼辦﹖我說狗熊怎麼了﹐天上飛的地下跑的就沒吃過熊掌﹐遇上正好。可他們還是不肯﹐說沒有使用機器的經驗﹐還說我也是說說而已﹐不會真去。就這句話把我將住了。我說行﹐大家兄弟一場﹐就此別過﹐等我給你們帶回醬熊肉吧。第二天清晨﹐門前草地上的露水尚未退盡﹐我開著那輛破舊的諾亞牌轎車﹐直奔西弗吉尼亞深山而去。(newstarnet.com)
田野散發著麥草和牛糞的氣味﹐離遠了聞﹐連牛糞也是香的。不久﹐車子轉入崎嶇的山路。這條路很漫長﹐轉來轉去﹐波浪般上下起伏﹐我仿佛在一條漂在海面的絲帶上航行﹐不禁感慨。(newstarnet.com)
伐木場建在山腰﹐說是布蘭克鎮﹐其實離鎮子很遠。一個叫馬克的大男人﹐個子大頭大﹐鼻子大眼大﹐連屁股都比一般人的大﹐叼著根自制卷煙問我﹐你叫什麼﹖陳九。陳狗。不是狗﹐是九。是狗。算了﹐你就叫我陳吧。陳。哇﹐總算繞過這個彎兒﹐老外楞發不出九的音。可他下面的問題著實有些沒頭沒腦。(newstarnet.com)
你外面停的什麼車﹖(newstarnet.com)
什麼車﹖轎﹐轎車。(newstarnet.com)
廢話﹐我知道轎車。什麼牌子﹖(newstarnet.com)
雪佛蘭﹐諾亞牌。(newstarnet.com)
好﹗好﹗你被錄用了。(newstarnet.com)
錄用了﹐怎麼就錄用了﹐開機器的經驗呢﹖來的時候我連夜查漢英詞典﹐把用過沒用過的機器名稱都做了筆記﹐准備今天露一手﹐給他來個靈魂出竅。怎麼問也不問﹐合著我白熬夜了。接下來才鬧明白﹐美國的山民同樣是民風淳朴。他們喜歡以開什麼車分類﹐馬克說他是雪佛蘭人﹐意思是除雪佛蘭外他不開其他車。我暗自慶幸﹐這輛諾亞是幾周前從一個畢業的老生手裡剛買的﹐以前我也開福特。(newstarnet.com)
第二天一早﹐我隨伐木工人進山。我是這裡唯一的東方人﹐個子最矮體重最輕﹐但也最秀氣﹐起碼我自己這麼看。馬克的小女兒雪麗為我們煮咖啡﹐她看去比我小十來歲﹐像高中生。我們舉著咖啡﹐坐在馬克駕駛的車上前行。森林之晨很靜﹐空氣把我們的交談和笑聲洗滌得無比清新。我望見雪麗站在門口﹐一點點變小﹐直到變成一只小螞蟻。(newstarnet.com)
我很喜歡男中音劉秉義多年前唱的“伐木工人歌”﹐其中一句是“伐木工人志氣高﹐手中油鋸不停地叫”。油鋸是用一部小型發動機帶動的鋸﹐像個行李車﹐可以拉著走﹐美國人伐木也用這個。我對馬克說﹐讓我試試。他斷然拒絕了我。動鋸的人看來都是師傅﹐他們懂得如何鋸､鋸多深､樹會向哪個方向倒､什麼時候倒。這至關重要﹐除了安全﹐樹倒下的角度和位置直接關系到下面運輸的效率。我再次要求試試﹐當年修鐵路的時候……﹐話沒說完﹐馬克說﹐好﹐你就試這棵小的吧。(newstarnet.com)
我推動油鋸﹐請記住這個時刻﹐我是真正在美國用油鋸伐過木的。油鋸挨上樹﹐劇烈的震動讓我左搖右晃。沒想到橡木跟我過去鋸過的松木完全不同﹐鋸子上去就跳﹐你真得有把力氣壓住才行。不一會兒我就一身大汗﹐呸呸呸地吐著嘴裡的鋸沫。(newstarnet.com)
馬克叫人換我﹐我說不行﹐非鋸倒不可﹐這麼棵小東西再鋸不倒我立馬卷鋪蓋滾蛋。我不顧一切往下鋸﹐樹都倒了還沒停。馬克拉住我﹐只聽嵆嚓一聲﹐樹緩緩向路邊倒去﹐周圍人咿呀咿呀地叫喊起來。(newstarnet.com)
黃昏時工人們回家了﹐馬克也走了。我獨坐門前吹口琴﹐這琴跟我十幾年﹐伴我東奔西走度過多少寂靜時光。漂泊者最忌諱過度自戀﹐總覺得自己可憐﹐不如隨遇而安﹐把一切看成是上蒼的恩賜。我靜靜消磨著這份清閑﹐任思緒游蕩。這時﹐我突然發現廚房裡有燈光人影﹐怎麼﹐是雪麗。(newstarnet.com)
還沒回家啊﹖我問。(newstarnet.com)
這就走﹐給你做了三明治﹐你愛吃芥茉醬還是沙拉醬﹖(newstarnet.com)
都愛吃。(newstarnet.com)
最愛吃什麼﹖(newstarnet.com)
我﹐最愛吃我媽做的醬牛肉。(newstarnet.com)
噢﹐你要教我我也會做﹐會的。(newstarnet.com)
說完她真地走了。我望著她的車一點點變小﹐直到變成一只小螞蟻。(newstarnet.com)
很快我就和工人打成一片﹐同工同飯﹐但抽不同的煙。那天伐木時﹐我示意馬克把手上的煙讓我抽一口﹐我看別人都這麼干﹐可他不給。再要還不給。最後他無奈地說﹐這是大麻﹐你抽不慣。我一驚﹐本以為他們自己卷煙是為了顯示牛仔的酷﹐原來是大麻﹐這是毒品怎麼敢沾﹖我馬上想到另一件事﹐他們太能喝酒﹐喝起伏特加威士忌不要命﹐什麼也不吃﹐一杯杯地干﹐看著他們的身體一段段軟下去﹐變成爛泥。(newstarnet.com)
我也善飲但不喝洋酒﹐為這我特意跑到一百多英裡外的帕克斯堡﹐那裡可以買到茅臺酒。當然﹐還有醬油﹐我答應教雪麗做醬牛肉。這天我把茅臺啪地搬上桌﹐大聲說﹐這是最棒的酒﹐快來呀。他們剛伸手﹐我說等等﹐這屋子有天花板嗎﹖眾人詫異﹐喝酒干天花板啥事﹖怕你們喝著喝著飛跑了﹐中國古代有個美女叫嫦娥﹐就喝這種酒飛到月亮上至今未歸。至今﹖他們瞪大眼睛。若在學校跟美國人開這種玩笑﹐應者寥寥﹐美國人重專業而輕廣博﹐越有知識越不關心遙遠的事。但這裡的人喜歡聽我講中國的趣聞﹐雪麗甚至讓我帶她到中國看看。(newstarnet.com)
伐木生涯馬上就結束了﹐我還沒見過狗熊﹐這讓我十分焦慮。答應給人家帶熊肉﹐熊都見不著還帶個屁啊。那晚﹐我正冥冥遐想﹐門外沙沙作響﹐本以為是鹿在吃草﹐突然一聲呼喊劃破夜空﹐鹿群嘩地散去﹐是個女人。壞了﹐聽著像雪麗。(newstarnet.com)
我和幾個臨時工立刻奔出門外。月光下﹐雪麗渾身泥水衣衫凌亂對我們招手。我沖上去急匆匆地問道﹐(newstarnet.com)
怎麼啦﹐出什麼事了﹖(newstarnet.com)
馬克喝醉了﹐把車撞到樹上受傷了。(newstarnet.com)
他在哪兒﹖(newstarnet.com)
就在前面拐彎兒的地方。(newstarnet.com)
你知道他醉了還讓他開車﹖(newstarnet.com)
他非要開呀。(newstarnet.com)
那時我到美國也就兩年﹐不習慣事事撥打911。再說這深山老林﹐救護車何時能到誰都說不清。我拉起雪麗就跑﹐她冰涼的手﹐一點點暖和起來。我們開著那輛破諾亞轎車﹐在一片樹林裡找到酒意尚酣的馬克。他的雪佛蘭已完全撞爛﹐一條腿卡在錯位的車門和方向盤之間動彈不得。他見到我笑著說﹐哈哈﹐天花板﹐你他媽太逗了。我迅速用當兵時學的包扎術把襯衣撕成條﹐再用樹枝將他的腿固定。快﹐雪麗你指路﹐我急促地說﹐咱們去鎮上醫院。好。雪麗只顧點頭。(newstarnet.com)
告別伐木場時﹐我沒見到馬克﹐他出院後在家休養﹐無法上班。那天我鋸倒的最後一棵樹恰好是白橡木﹐象牙般的光澤在夕陽下吟唱著。我把地上的鋸沫裝了一小袋揣進懷裡﹐然後揮手向大家說再見。晚霞正濃﹐整座山都深厚起來。(newstarnet.com)
山路彎彎波浪般上下起伏﹐像思念一樣﹐隨風飄蕩。(摘自美國《僑報》﹔陳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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