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國留學生堅守四合院拒絕拆遷
【星星生活-星网讯】
新京報張寒､王殿學/東四八條部分房屋拆遷﹐土生土長又有留學經歷的夏潔成為住戶中惟一公開反對者(newstarnet.com)
夏潔﹕私有財產不可侵犯(newstarnet.com)
33歲﹐1974年出生在北京東四八條胡同11號院。2001年她到澳大利亞留學﹐2003年回國﹐目前在一家公司做藝術展覽方面的工作。(newstarnet.com)
她從小在四合院裡長大﹐四合院對她來說就是現實的生活。在今年的東四八條胡同拆遷中﹐她以私有財產不可侵犯作為自己的底線﹐要求保住自家的小院。(newstarnet.com)
她的高調引來媒體的關注。她說所做的這些﹐目的只有一個﹐保住家﹐讓四合院和胡同這種老北京的生活狀態從自己的手中延續下去。(newstarnet.com)
5月19日﹐周末午後的東四八條胡同顯得有些沉寂。胡同兩側高高的洋槐搭在一起﹐把烈日擋在了外面。只剩幾處有稀疏的光線擠進來﹐斜斜地照在路邊一盤沒有下完的棋上。穿著睡衣的居民端著盆出來﹐和鄰居停下來拉拉家常﹐“嘩”﹐水潑在地上的聲音﹐清脆響亮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﹐短衫長裙﹐頭上綰了一個髻。敲響鄰居高阿姨的門﹐她熟門熟路地進到客廳﹐靠在沙發上喝茶。隨後拿起桌上擺的桑葚吃個不停﹐大著嗓門喊﹐“阿姨﹐這桑葚哪兒來的﹖”頭上的簪子穗兒隨著說話聲﹐不停晃動。(newstarnet.com)
一進四合院﹐夏潔就成了老北京的敞亮丫頭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一家和高阿姨家是幾十年的鄰居﹐兩家都有一套四合院﹐都在東四八條胡同住了50余年。現在她們又共同面臨著一個問題─────拆遷。(newstarnet.com)
東四八條近90戶居民﹐真正站出來公開反對拆遷﹐並申請行政復議要求撤銷拆遷決定的﹐只有夏潔一個人。(newstarnet.com)
姥姥的石榴樹(newstarnet.com)
在夏潔出生當天﹐姥姥在四合院的盆子裡種下了一棵石榴樹夏潔家的四合院是1948年太姥姥花錢買下來的。太姥姥﹐姥姥､姥爺﹐媽媽﹐夏潔幾輩人都住在這個院子裡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的母親已年近古稀﹐在她的記憶裡﹐東四八條11號院被當時的小伙伴稱作東四八條大花園。夏潔的姥姥愛種花﹐院子兩邊是花壇﹐月季﹐什麼花都有﹐死不了。正房和偏房之間種了太平花﹐院子裡還擺了一個金魚缸。夏潔的太姥姥養了雞﹐雞糞用來給院子中央搭了架子的黃瓜施肥。當時家裡只有5口人﹐東房裡住了一個租客。每天下午﹐租客都會搭一個藤椅在黃瓜架下乘涼。(newstarnet.com)
她家連接前院和後院的過道﹐夏天都是穿堂風。夏潔母親就坐在裡面﹐學著做些女紅﹐拿著鄰居家的名著瞧。或者和小伙伴們在院子裡玩跳房子﹐抓羊拐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的母親一提起院子以前的樣子就興奮﹐邊說邊替夏潔遺憾﹐“可惜當時你沒趕上”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出生的時候﹐院子裡已經住滿了人家﹐也搭建了一些棚子﹐她們一家只佔了一間北房。在她出生的當天﹐姥姥在盆子裡種下了一顆石榴樹。(newstarnet.com)
這棵石榴樹陪了夏潔30多年﹐她小時候的照片裡也總有這棵石榴樹的影子。(newstarnet.com)
“天棚魚缸石榴樹﹐先生肥狗胖丫頭”﹐這個關于老北京四合院的生活寫照﹐到了夏潔這裡﹐只有石榴樹了。石榴樹上結的是酸石榴﹐她小學的時候為了減肥﹐拼命吃到牙倒。(newstarnet.com)
即使只有十幾平米的房子住著﹐夏潔說﹐小時候的她依然感到快活﹐每天和小伙伴在東四八條胡同裡打鬧。胡同的洋槐那時候就已經很高﹐一打藥﹐到處是從洋槐樹上掉下來的“吊死鬼兒”﹐她抓一把去嚇唬小丫頭。(newstarnet.com)
胡同裡都是老街坊﹐互相幫持。在夏潔看來﹐那時候院子裡也很和諧﹐誰家要修房子﹐頭一天就會在院子裡喊幾遍“上房了﹐上房了。”第二天﹐其他房子裡的人就會注意自己的隱私﹐把窗帘拉起來。(newstarnet.com)
姥爺的骨灰盒(newstarnet.com)
姥爺未能在老院子離世﹐囑托夏潔把他的骨灰放在北房滿一年夏潔對四合院最深的記憶﹐除了姥姥在最逼仄的地方也不斷種花﹐就是紅紅的房產證。1984年﹐10歲的她看到姥姥拿著一個紅色的本子說那是房產證。她才明白整個院子都是自己家的﹐姥姥說是國家困難﹐所以要替國家承擔一些住戶。夏潔說﹐那時候特別希望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空間﹐小床上也要拉個帘子。知道之後﹐她抑制不住﹐就沖到院子裡喊﹐“房子都是我們家的”。(newstarnet.com)
嚇得媽媽使勁往家拽她。(newstarnet.com)
這一刻﹐對夏潔影響深遠。(newstarnet.com)
一直到今天﹐夏潔反復強調的就是四合院是我們家的﹐是私產﹐應該由自己決定自家四合院的命運。2003年所有的房客都被騰退了﹐夏潔知道後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修復。要把自己的家修復好﹐修復成太姥姥剛買下來的樣子。讓姥爺､媽媽舒舒服服地在家裡呆著。(newstarnet.com)
可是﹐夏潔的姥爺沒有等到那一天。(newstarnet.com)
去年年底﹐夏潔的姥爺去世了。他是在養老院裡走的﹐臨終前一直鬧著要回東四八條11號院。夏潔拿DV拍了院子﹐放給姥爺看。看了北房的地基﹐由于東四九條的拆遷被震歪了﹐姥爺悶聲不響﹐不再提回院子的事情。去世前﹐他告訴夏潔﹐要把他的骨灰放在北房滿一年﹐不能告訴街坊他死了。夏潔說﹐姥爺特別在意別人知道他沒有死在家裡﹐“骨灰放滿一年﹐就算死在家裡了”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說﹐他們幾輩人把四合院當家﹐他們愛這個住了一輩子的老北京四合院﹐“沒什麼比它更重要”。她一直認為﹐修復四合院是在和時間賽跑﹐但她沒跑過時間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的小冊子(newstarnet.com)
四合院被列入拆遷范圍﹐她鑽研法律條文申請行政復議在澳大利亞有過兩年留學經歷的夏潔﹐2003年回國後就著手准備修復院子﹐木材､磚瓦一直在順義一個倉庫裡放著。她給自己定的開工日期是2007年3月。3月16日﹐《物權法》通過的當天﹐她在比利時出差。她還記得﹐那時她接到朋友電話﹐高興得有點忘形﹐大喊了一聲“開工”。(newstarnet.com)
第二天她就回國了。(newstarnet.com)
她准備把四合院修繕一下﹐做一個廉價的家庭小旅館。青磚青瓦﹐來北京的人住在裡面﹐可以溜達著看老北京人下棋﹐到菜市場買菜﹐讓外面的人真正了解北京的市井文化。從事藝術展覽工作的她﹐還想把四合院給一些中國青年藝術家做免費展覽。她的丈夫是希臘人﹐她希望丈夫能和她住在她成長的地方。(newstarnet.com)
可是﹐事情突然有了變化。3月29日﹐東城區房管局向開發商發了拆遷許可證﹐之後東四八條貼出了拆遷通知﹐夏潔家500平方米的房子屬于拆遷范圍。(newstarnet.com)
媒體､文保專家陸續來到胡同裡﹐東四八條拆遷地文物價值已引起爭議。夏潔說﹐她突然意識到有那麼多沒有切身利益的人在保護老北京的胡同､四合院。“這是我的家﹐我更責無旁貸”﹐夏潔把家的保護和北京歷史的保護聯系到了一起。(newstarnet.com)
現在﹐她像渾身長滿了刺﹐說起話來講究穩准狠﹐有步步緊逼之感。以前不懂拆遷法規的她﹐現在整天隨身攜帶著印有法規條文的小冊子﹐一有時間就拿出來看。她說﹐任何不合法的東西﹐如果讓她抓到了﹐她就像王八一樣咬住不松口。(newstarnet.com)
拆遷開發商給她打手機﹐她先質問開發商如何知道她的手機號。有一個人在拆遷的會議上自稱是東城區政府工作人員﹐她立刻打電話到東城區核實﹐知道沒有這個人後﹐她打電話報警。拆遷公告上寫的是必須服從﹐她立刻去信訪辦反應﹐說我們為什麼必須服從﹐說這樣的用詞不利于建立和諧社會。(newstarnet.com)
“我知道這些沒用”﹐夏潔說這些是歪招。提起她的“歪招”﹐她常哈哈大笑。她說﹐這時候要抱著拍賀歲片的心態﹐不能太沉重﹐她要教會他們尊重法律。(newstarnet.com)
鑽研有關拆遷的法律條文後﹐夏潔知道了有行政復議法。她幾次跑到東城區法治辦咨詢此事。最近﹐她到東城區行政復議部門﹐請求復議東城區房管局核發的拆遷許可證﹐並請求撤銷。理由是事先沒有通知她﹐作為利害關系人﹐她沒有了要求聽證的機會。(newstarnet.com)
不斷有媒體採訪她﹐她從來不拒絕。她說﹐這也是有效途徑。(newstarnet.com)
胡同的穿堂風(newstarnet.com)
夏潔說留不住四合院﹐心目中的北京味兒就沒了﹐悠悠然的生活方式也沒了東四八條胡同的平靜也被打破了。高阿姨已經沒有心思織毛衣了﹐她每天都要出去看看﹐哪家拆了﹐拆到了什麼程度。(newstarnet.com)
她的大孫子突然對她說﹐“奶奶﹐我生在這裡﹐我就喜歡住平房﹐哪兒也不去”。高阿姨說﹐房子就像衣服﹐衣服破了洞補補還能穿﹐自家房子壞了﹐會好好修它。為什麼一定要拆呢﹖(newstarnet.com)
這一陣子﹐街坊見了面都在說這個事情﹐有的是公房﹐有的是私房。不知道對方的心思怎麼樣﹐有很多話也問不出口。(newstarnet.com)
很多居民說﹐不知道胡同的未來會怎樣﹐這些街坊會怎樣。(newstarnet.com)
年初﹐夏潔怕母親受到拆遷的困擾﹐已經一起搬出了老院子﹐在望京租房住。現在﹐院子裡只住著幾戶房客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說﹐她能體會有的人想走的心情﹐她尊重他們的選擇。但是希望拆遷方能夠也尊重這些私房主的選擇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說﹐她的選擇是﹐留住房子﹐如果留不住﹐就再也不回中國了﹐“祖產都快沒有了﹐沒有什麼再可失去的了”。在她看來﹐房子一拆﹐就沒了安全感﹐心目中的北京味兒就沒了﹐悠悠然的生活方式也沒了。她能做到的是﹐收集報道此事的報紙﹐留給以後的孩子看﹐告訴孩子們他們努力了。(newstarnet.com)
對于有人說她拒絕拆遷是為了錢﹐她眉毛一挑﹐說﹐為了錢怎麼了﹖她說從來不覺得為了錢有什麼丟人的。但在這個事情上﹐她最想要的是她的院子﹐那是家。(newstarnet.com)
她申請行政復議的事情還沒有結果﹐拆還是不拆﹐就像院子裡的楊樹葉子﹐嘩啦啦地響著﹐搖擺不定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站在老院子裡﹐和她同歲的石榴樹已經干枯﹐下面又抽出了新芽。她倚在那個有穿堂風的過道裡說﹐她就是四合院裡的一個特北京的姑娘﹐她舍不得北京。但是﹐她不想以後孩子長在北京﹐卻不理解鄰居隨便到自己家裡拿醬油是怎麼回事。(newstarnet.com)
夏潔還記得﹐自己在北京市小學生作文比賽中獲過獎的那篇文章﹐題目叫“我愛北京話”﹐在作文的最後﹐她是這樣寫的﹐“我長大以後要像老舍一樣﹐用老北京土話寫北京﹐寫北京的胡同”。夏潔說﹐北京的四合院﹐北京的胡同﹐從小到大﹐是她實實在在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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