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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7月10日1:30:3(京港台时间) 

我们大院的故事(续)

【星星生活-星网讯】 (newstarnet.com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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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星星生活特稿/李竹)今天继续讲过去的故事。应该声明,除个别细节和人名为杜撰外,故事中的事件和人物均为真实的。本人绝无揭人隐私、挖人伤疤之歹意,只是将我记忆中的那个特定年代的特定事件记录下来,作为一段历史的描述。如果无意伤害了谁,本人躬身致歉!

**“港太”和她的女儿

我们大院的第一代居民习惯于称呼已婚女人为太太,文革后期随着居民的变迁,这种旧习才逐渐退化。“港太”不是来自香港,是大家背后给伍太起的别称,“港”的意思是摩登,那个年月人们认为香港是时尚的代名词。

“港太”的丈夫伍工留学美国,50年代初一腔热血报效祖国,毅然决然地抛弃国外优越的生活和工作条件,携夫人回国,参加新中国的建设,就像当年的钱学森、李四光、邓稼先一样的哪种人。伍工夫妇54年搬入大院时正是他们回国不久,曾经历过一段幸福的时光。我前面说过,那时也是我们大院的黄金岁月,大院居民层次高素质好,楼房新落成设施齐备,满院鲜花绿草。伍工夫妇30多岁,风华正茂、对未来充满希望,伍工忙于厂里的技术生产,夫人在家作太太。

伍太据说出于上海豪门,毕业于辅仁大学家政系,相貌极美、肤若凝脂、举止端庄、气质高雅,再加上精于妆饰打扮,更是超凡脱俗的贵妇。伍太不轻易出门,她家时常飘出钢琴声,莫扎特、萧邦的名曲在她纤长的指间流淌。偶尔伍太下楼散散步、晒晒阳,那将成为大院里的一景,这景实在太精彩了。“港太出来了!”叽叽喳喳间消息就传递出去了,于是一个个窗户探出了一个个脑袋,女孩子们争相感叹:“哇!港太今天又换了一件,快来看!”

每次伍太下楼都经过了精心的打扮,随气温和季节,变换裙子的质地和花色,或是碎花稠料、或是单色绒面,或是宽松休闲、或是露背晚妆,或戴一副遮阳镜,或擎一把小阳伞,发型、饰物、鞋子也搭配得一丝不苟……。伍太目不斜视,不启尊口,轻挪柔步,举头望云,低首怜花,像登场的伶人,走几个过场,亮几个照面,便悄然退下,把回味留给观众。据大院的老住户精确统计,那几年伍太下楼出来穿的裙子没重过样儿,绝没重过!“港太”的别称由此传开,真贴切,“港太”实在太“港”了!

唉!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,好日子没几年,年轻有为的伍工得了一场暴病,几天便撒手人寰,死者走得干脆,可怜了身后的生者,留下孤零零一个佳人儿,更叹膝下空空。伍太如何痛不欲生,如何万念俱灰,外人不得而知。从此再也听不到琴声,再也没见盛装登场。邻里偶尔见伍太出门,可能是去看医生,可能去厂里领抚恤金,可能到邮局寄信取邮包,素面素衣,匆匆而过……

大院的女人之间曾流传着“港太”要收养个孩子的说法(此时的“港太”已经不再“港”了,但称呼还是没改,也算是对“港太”过去风华的纪念),这风声是“港太”自己放出来的,拜托大婶大娘们留心。母亲告诉我,有一天“港太”听说南开医院有一个被遗弃的新生女婴,便扔下活计撒腿往医院跑,见到孩子抱起来就不放开,坚决要收养,医院让“港太”签个字,事情也就办妥了。母亲还告诉我,同一天我也出生在同一家医院……

后来我和这个叫伍君的女孩同班同学,我记得还曾去过她家玩。她家在文革中被彻底清洗了,厂里开来一辆大卡车,拉走了一整车的抄家物,包括一架俄罗斯钢琴。她家的两居室住房也被硬塞进了另一家,娘俩被挤到南面的小间,仅剩厂里统一配备的简单家具。

以后的日子就这样过着,革命风暴扫除了人与人间的等级,也扫除了每个人内心的希望。大院中再没有鹤立鸡群的“港太”,大家都是灰绿蓝,一样的发式、一样的布鞋、一样的挎包,以及一样的伙食。

伍太本应绚丽的人生,过早地谢幕了,美好的生活之花刚刚开始绽放便被严寒摧毁。伍太把自己的全部寄托都放在了女儿身上,娘俩相依为命,平平淡淡过着老百姓的日子。

76年文革结束,77年恢复高考,为无数被压抑的灵魂注入了希望。80年高中毕业伍君考入了上海复旦大学,伍太也随女儿移居上海。以后怎样?我猜一定早早地离开中国,去了大洋彼岸……

我们大院的故事(续二)

(星星生活特稿/作者:李竹)

“小木头”之死

记得凄惨的哭声是午夜以后传出的,初夏的夜空回荡着女人悲切绵长并夹杂着述说的嚎哭。大院里沉睡的居民开始以为是逼真的梦境,但很快发觉事情发生在现实中。一个个窗户亮起了灯光,并出现许多向下张望的黑影。

母亲是家里第一个惊醒的,她历来睡觉很轻,母亲推醒父亲,随后我们兄妹几人也醒了,母亲开始仔细分辨着哭泣是何许人,并推窗观看,“是高大娘!”母亲认出来了:“高大娘坐在井台上哭!”(当年我们大院中央有眼压把儿井,说是战备所需)。母亲还说,之前曾听见送电报的摩托车声(就是济南轻骑,有骇人的噪音),“高大娘家出事了,我去看看!”母亲穿衣下楼了。我们在窗子张望,除了母亲,还有好几个妇女也围拢了高大娘。

高大娘一家也是大院的老住户,高大娘有四女一子,老儿子诨名“小木头”,是她家的宝贝疙瘩。“小木头”当年20来岁,个头不高,但面白如玉、眉宇间有一股英气,也不失一种傲气和骄气。由于“小木头”的姐姐们大部分留城了,所以按规定“小木头”必须上山下乡去农村。高大娘护着儿子,坚决不走。

于是由学校街道组成的“工作组”上门动员,由于高家态度坚决,“工作组”采取“车轮战”,就是24小时在家里“磨”,你不同意,我们不撤!这在当年是一种近似残酷的动员方式,一家人正常的生活秩序被彻底搅乱,既不能性急,言语强硬了,就被当作“对抗伟大领袖的伟大号召、战略部署”,也不能冷淡“工作组”,茶水招待,陪聊陪坐,大谈上山下乡的好,但也历数家里的困难。高大娘是常年的老病号,血压高、心绞痛、糖尿病,无一日离开药。“工作组”“车轮战”期间几次犯病到医院看急诊,但高大娘表示:“除非我死了,儿子就不走!”

“车轮战”持续了一个星期,首先熬不住的是“小木头”本人,他冲着“工作组”大喊:“求你们了,我走还不行?绕了我们全家吧!”家庭内部矛盾由此升级,父母大骂“小木头”不懂好歹,全家的努力全为他好,“小木头”顶撞父母:“不就去农村吗?那么多人都去了,我去了就死了不成?”“工作组”坐山观虎斗,暗庆大功即将告成。多天来“工作组”带给全家的压力终于爆发了,性情急躁的高大叔煽了儿子一个耳光:“浑小子,你走了就别回来!”高大娘再一次心脏病复发……

当“小木头”打点行装奔赴内蒙插队的时候,一家人被阴霾笼罩着,无奈和担忧,更不知道前面还有更大的悲剧将要发生……

大约三个月后,“小木头”从内蒙回来了,短短的几个月好像变了一个人,又黑又瘦,情绪恍惚,从没有离开过父母的他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残酷。他向父母说他是偷着跑回来的,还讲了东北农村比想象的还艰苦,吃高粱米、睡土坯房、干牛马活儿,更可拍的是孤独寂寞想家,流着眼泪说:“不想回去了,不想再离开家了。”

高大叔先忍不住了,指着儿子大声说:“当初你自己自愿去的,现在又说这些,没出息的家伙!”当儿子再次顶撞父亲的时候,又挨了老爸一个耳光。“小木头”绝望了,第二天上火车回内蒙去了,临行前在药房买了一瓶“敌敌畏”……

街坊邻居面对失去唯一儿子而悲痛欲绝的高大娘,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,这时候一切安慰都是多余的,一个年轻、健康、充满朝气的生命消失了,这种打击降临在一个多病的母亲身上,将是何等的灾难!围在高大娘身边的妇女,包括我母亲,全都陪着哭,那一夜我们大院很多人无眠。

这个故事发生在70年代初,当时我还年幼,听着家里人议论,不懂其所以然。今天,历史的车轮滚过了近40年,时代变迁得令人炫目,现在还有多少人去回望、去反思?当年伟大领袖一声号令,数千万城市青年涌向农村,涉及了千万个家庭,像“小木头”这样的悲剧又有多少?

我家也没有逃脱上山下乡的巨大洪流,大姐17岁去内蒙插队落户,11年后返城,落得一身病痛。我也知道,大姐插队的“集体户”中有一个男青年从抑郁、到疯癫、直到自杀身亡,在如火如荼的年代悲剧不是各别事件,就发生在我们身边。

发生在我们大院一百多住户中的故事,是一个历史的切片、时代的缩影,现在我能梳理这些被时间碾碎的片段,我想是对历史大潮中一个个小人物的尊敬和纪念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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